第七局结束的那一刻，我甚至没忍心看大屏幕上的比分。
三只黄色的冰壶，像三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红圈圆心，把中国队的防线扎得透心凉。
3分。
在这个级别的对抗里，单局丢3分跟足球场上被进了三个球没什么区别——基本就是宣告“下班了”。
很多人会盯着这第七局的崩盘，骂失误，骂防守。
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真正的“凶杀现场”，其实发生在上一局。
那个看似波澜不惊、甚至让很多新观众觉得“无聊”的第六局。
那时候比分是3：3。
瑞士队后手。
局面乱得像锅粥，中国姑娘们防守做得滴水不漏，把瑞士队逼到了死角。
此时，瑞士队的四垒——那个被称为“冰上女皇”的阿丽娜·佩茨（Alina Pätz），手里握着最后一投。
这时候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：
A选项：稳稳旋进，拿1分。
比分变成4：3，瑞士领先，但下一局把后手权（最后一投的机会）交给中国队。
B选项：大力击打，把所有壶都清出大本营，双方都不得分。
比分还是3：3，但下一局瑞士队继续保留后手。
如果你是新手，你肯定选A。
落袋为安嘛，那一分就在嘴边，不吃白不吃。
但佩茨选了B。
她毫不犹豫地把这一局做成了0：0。
那一刻，我听见解说席旁边有人松了一口气，觉得中国队“守住了”。
但我当时后背的冷汗直接就下来了。
这哪里是守住了？
这是瑞士队在给猎物收网。
咱们得聊聊这背后的逻辑，这才是顶级竞技体育最迷人也最残酷的地方。
在冰壶这项运动里，有一个冷冰冰的数据叫“后手得分率”（Hammer Efficiency）。
对于像瑞士这种常年霸榜世界第一的队伍来说，后手拿1分，对她们而言就是“失败”。
她们的战术字典里，后手至少要拿2分，最好是3分。
拿了那眼前的1分，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出去了。
这就好比打德州扑克，明明手里握着同花顺的底牌，你却为了赢个盲注就早早摊牌了。
瑞士队不要那1分，是因为她们看透了那一局的势头——中国队的防守阵型虽然严密，但已经到了体能和专注力的临界点。
佩茨是在赌，用这一局的“留白”，去换下一局的“暴击”。
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的“延迟满足”。
回想一下十五年前，2009年世锦赛，那是中国女子冰壶的黄金一代。
王冰壶（王冰玉）带着队伍横扫世界的时候，我们也有这种霸气。
那时候的中国队，敢在平局的时候主动放弃得分，敢在绝境里做极其复杂的传击。
那时候我们是“庄家”，对手是“闲家”。
但今天这场比赛，前六局看着是3：3平分秋色，实际上中国队一直是在“应激反应”。
我们在拆解对手的招数，而瑞士队在编织一张网。
到了第七局，灾难果然降临。
瑞士队利用保留下来的后手优势，开局就布下了极其恶心的“中区占位”。
她们不急着进营，而是先把路堵死。
中国队的姑娘们显然心态有了波动，两次试图清理占位壶都出现了微小的线路偏差。
冰壶这东西，失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
你差半个壶位，对手就能利用这个空档把壶藏到你永远打不到的地方。
当佩茨投出最后一壶时，那条滑行线路精准得像是在冰面上画了条虚线。
没有任何悬念，击打、停留、3分到手。
这就是瑞士队的可怕之处。
她们不是靠运气赢的，甚至不是靠某个神仙球赢的。
她们是靠数学赢的，靠博弈论赢的。
这让我想起NBA里的马刺队，或者是巅峰时期的勇士队。
他们有时候会故意放慢节奏，甚至在某些回合看似漫不经心，其实是在观察你的防守轮转漏洞。
一旦你松懈，或者你以为你跟住了节奏，他们突然一波流带走比赛。
咱们现在的队伍，缺的不是技术。
说实话，单看击打成功率，前五局中国队的数据并不难看，甚至在一垒和二垒的定点投壶上还略占优势。
我们缺的是那种“强队气质”。
什么是强队气质？
不是赢了球吼得有多大声。
而是敢不敢在世界大赛的决赛圈，面对唾手可得的1分，摇摇头说：“我不要，我要后面那把大的。”
这需要极强大的心理资本。
你得确信，就算这局不得分，下一局我也能把那3分拿回来。
现在的中国女壶，给人的感觉是“过日子”。
每一局都精打细算，生怕亏了，有一分拿一分，先揣兜里再说。
这种心态，打打中游球队没问题，能稳赢。
但碰到瑞士、瑞典这种“赌徒”级别的对手，这种小农意识的战术就会被降维打击。
看着姑娘们赛后落寞的背影，其实挺让人心疼的。
她们拼得很凶，汗水把刘海都打湿了，一直在疯狂擦冰。
但体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，勤奋在顶级的算计面前，显得那么苍白。
这场3：3之后的崩盘，给中国冰壶，甚至给所有处于瓶颈期的中国集体球类项目都提了个醒：
在这个数据分析武装到牙齿、战术博弈精细到微米的时代，光靠“拼搏精神”和“死死咬住”已经不够了。
你得学会做局。
你得敢于在悬崖边上跳舞，敢于为了长远的胜利去忍受暂时的“不得分”。
瑞士队那个放弃1分的决定，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，看着猎物走近陷阱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却硬是忍住没开枪，直到猎物露出了心脏。
这种冷酷，这种对局势的绝对掌控，才是我们离世界冠军真正的距离。
下一场比赛，如果再遇到这种局面，我们的姑娘们敢不敢也把那1分推回去？
敢不敢对着世界第一说：“这1分赏你了，老娘要后手”？
那才是比赛真正开始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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